茶香里的旧时光

bai白崖居士

采茶1

      那一片茶树，长在趾凤乡老岗岭的地边上。
      不是成片的茶园，只是沿着田埂和高低的地界，这里一丛，那里几棵，也不知道是哪一辈人种下的。平日里没人搭理，它们就那么野着、长着，到了清明前后，枝头便爆出一层嫩嫩的芽尖，黄绿黄绿的，在晨雾里闪着水光。
      小时候，我是跟着妈妈去采茶的。
      天还没大亮，露水正重。妈妈提着一只旧竹篮走在前面，我跟在后面，赤脚踩过湿漉漉的田埂。地边的茶树不高，最高的那棵也只到妈妈肩膀。她弯下腰，手指在枝叶间飞快地移动，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。那一芽一叶，被她轻轻一掐，就乖乖落到手心，再丢进竹篮里。我伸手去学，不是掐老了就是掐碎了。妈妈不催我，只说：“慢慢来，像摸蝴蝶的翅膀那样。”
      太阳升高一点，露水就散了。篮子里嫩芽渐渐堆起来，青扑扑的，凑近闻，有一股又涩又清冽的香气，像是把整个早晨都装进去了。      回到家，妈妈把那口铁锅刷了一遍又一遍，灶膛里塞进松枝和干竹片，火苗舔着锅底，噼啪作响。锅烧到微微冒青烟的时候，她把茶叶倒进去——哗的一声，满屋子立刻炸开一阵浓烈的青气。
      “手伸过来。”妈妈叫我在旁边看着，自己却已经把双手插进滚烫的锅里，抓起茶叶又抖开，抖开又抓起，重复不停。她的手在高温里翻飞，那些嫩叶在她掌下迅速萎了下去，颜色从翠绿转为暗绿，青气一点一点退去，渐渐地，一种暖烘烘、沉甸甸的茶香漫了出来。我心里又怕又痒，试探着把手伸过去，刚碰到锅壁就缩回来。妈妈笑了，握着我烫红的手指头吹了吹，说：“你还小。”然后把翻动的任务交给我用木铲，她依然用手。

杀青1

      杀完青，茶叶摊在竹匾上凉一凉，就该揉制了。
      那是我最愿意干的一道活。妈妈把茶叶收拢成一小堆，双掌按住，向前推，向后拉，像揉面，又比揉面更轻巧。茶叶在她掌下翻卷、打圈，渐渐地拧成一条一条，汁液渗出来，把她的掌心染成深褐色。我也抓一小把，放在两只手心里，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地搓。妈妈夸我揉得匀，我就揉得更起劲了，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茶叶，而是一团会呼吸的活物。
      揉好的茶还带着湿气，要把它烘干。
      妈妈取出那只竹筛——竹篾编的，边沿被灶烟熏得乌黑发亮，底部的竹条却磨得光滑如玉。她把茶叶薄薄地摊在筛上，搁在灶台边，就着灶膛里未尽的余温慢慢烘。不能急，火大了茶会焦，火小了茶不干。妈妈隔一会儿就去翻一翻，用手背试温度，像在照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      我也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。竹筛里的茶叶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，颜色变深，香气却越来越沉、越来越浓。那香气混着灶膛里松木的味道，顺着我的鼻尖一直钻到记忆深处。我看着看着就困了，头一点一点地垂下来，妈妈用沾着茶汁的手轻轻推我：“去睡吧，明天就能喝了。”
      第二天醒来，茶已经烘好了。干透的茶叶乌润乌润的，在竹筛里沙沙作响。妈妈捏一小撮放进白瓷碗里，冲进滚水，茶叶在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，像睡醒的虫子伸着懒腰。茶汤清亮，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。我端起来喝一口——入口有一点苦，很快就被一股甜润的滋味盖过了，满嘴都是山野和阳光的气息。
      妈妈站在门边，端着她那碗茶，望着老岗岭的方向。那一片地边的茶树，正远远地绿着。
      多年以后，我离开趾凤乡，去很远的地方生活。每到春天，总能喝到各种各样的新茶，包装精致，名字响亮。可端起那些茶杯的时候，我总会想起那口铁锅、那面竹筛，想起妈妈被茶汁染绿的手掌，想起竹筛边沿那圈洗不掉的烟火色。
      原来最好的茶，不是山头的名气，不是茶叶的等级，是某一年、某一个人，在你够不着锅沿的年纪里，用手心试过的温度，用竹筛一点点焙干的耐心。
     前一阵给妈妈打电话，说起做茶的事。她在电话那头笑：“地边的茶树还在呢，就是老了，发不出多少嫩芽了。”我听了，半晌没说话。
      茶会老，人会老，可那一缕从童年深处飘来的茶香，是不会老的。它藏在铁锅的焦痕里，藏在竹筛的缝隙里，藏在妈妈当年吹过我烫红手指的那口气里——只要我想起，它就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