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想装一袋故乡的风

书香世家

      这念头不知是从何时潜进心里来的，像一粒极轻的种子，落在意识的缝隙里，待到发觉时，已然生了根，发了芽，蓊蓊郁郁地占满了胸膛。好想，好想装一袋故乡的风。
      我说的故乡，是那安庆边上的宿松县里，一个叫做陈汉的山乡。那地方，怕是地图上要用顶细的笔，在密密层层的等高线间，费力地寻出一个小点。它静静地卧在大别山的余脉里，像一只憩息着的、温顺的猫。那里的风，是与别处不同的。它不是平原上那般坦荡荡、一无遮拦地直扑过来的，也不是海边那股带着咸腥的、蛮横的吹拂。它是山里的风，是有形迹、有性情，甚至是有记忆的。

      倘若真能装上一袋，那袋子须得是顶细密的棉布，最好是母亲用旧了的、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缝成的。我常痴想，解开那系口的麻绳，第一缕溢出来的，该是春天的风。那风是嫩绿的，带着雨后竹林里，新笋挣破湿泥时那股子清冽的、蓬勃的生气。风里混着苦艾的微辛，杜鹃的甜润，还有那满山遍野的、不知名的野花，将香气一丝丝、一缕缕地调和起来，酿成一盅无形的、教人微醺的酒。这风拂在脸上，不像抚摸，倒像是婴孩软软的、带着奶香的呼吸，痒痒的，一直痒到心里去。   

   

      夏天的风，是要沉一些的，得装在袋子的最底下。那是午后雷雨将至未至时，从深谷里卷上来的、饱含着水汽的风。它沉甸甸地压过稻田，将那一片油汪汪的绿浪，压出一道道深邃的褶痕。风里有泥土被日头晒过后焦渴的气味，有老水牛在池塘里打滚时溅起的、带着藻腥的水沫味，还有老祖母在灶间摇着蒲扇，扇出的、带着柴火余烬的暖香。这风是躁动的，却也是安稳的，它裹着整个山乡的、沉甸甸的睡意，与那一声比一声悠长的蝉鸣。

      秋风是最干爽，也最教人惆怅的。它像一把极钝的刀子，慢吞吞地，将叶子从枝头刮下来，将那饱满的谷穗从禾秆上刮下来，也将我们这些年轻人，从老屋的檐下刮到那迢递的远方去。这风里有新稻在晒场上被打下时，迸出的金黄的香气；有老樟树的叶子，在月明之夜一片片辞别枝头的、极轻的叹息。这时候，你若站在山岗上，风便从四面八方吹来，凉飕飕地钻进你的领口、袖口，仿佛在提醒你，万物都在分离，都在流转。这风里，便满是别离的滋味了。

      至于冬日的风，那是顶凛冽，也顶纯粹的。它从最高的山尖上呼啸而下，像一匹脱缰的、冰冷的白练，掠过结了薄冰的池塘，掠过瓦上寂寞的霜华，发出一种尖厉而又清澈的哨音。这风里什么杂质也没有，只有松针的凛冽，与冰雪的寒肃。它刮在脸上，是痛的，像无数根细小的、冰冷的针。然而这痛，却又奇异地让人清醒，让人想起那些围炉的夜晚，炉火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放得大大的，晃晃的，外头风的呼啸愈是凶猛，屋里那一点橘黄的暖意便愈是珍贵。

      我晓得，这终究是痴想。风，如何能装得进口袋里呢？它无形无影，倏忽而来，倏忽而去，是这天地间最不羁的浪子。我便是真提了一个空袋子回去，立在陈汉的老屋前，张开袋口，又能留得住哪一缕呢？留得住那掠过玉枢观残垣的、带着历史叹息的风么？留得住那穿过九井沟清冽溪流的、像水晶一样透明的风么？怕也只是徒然。

     故乡，大约便是这样一个地方——你离开了，它才真正地、完整地属于你。它的风，它的月，它的山峦与溪流，都只在记忆与遥望中，才显出那般惊心动魄的美。我站在这异乡的窗前，眼前是铁一般的、林立的高楼，风被切割得支离破碎，带着汽油与尘埃的、陌生的气味。我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一口气，仿佛要从这虚空里，嗅到一丝来自陈汉的，那混合着竹叶清芬与泥土潮润的、熟悉的风。好想，好想装一袋故乡的风。这念头怕是要跟定我一辈子了。
     那袋子，便一直空空地、也满满地，悬在我心上。

李德仁

既是散文又是诗，乡风拂面人如痴。

炮手老江

纵然是穷乡僻壤，
纵然有凄苦的记忆，
那也是心中难以割舍的念。
纵然已离故土多年，
纵然已衣锦还乡，
儿时的故友仍然是那样亲。
纵然已年事已高，
纵然将走完人生，
纵然有家财万贯，
能够带走的，
只有那孤独的思念、